榕的海王星之子

榕的海王星之子

2015年5月26日 星期二

多倫多賣火柴的小女孩

  「幸福都是短暫的。」七個字從手機畫面彈出。名詞是充滿幻想的虹彩色,薄薄一層;形容詞的濃密的灰,漫天而下。

  這七個字是與我相差五歲的妹妹傳來的,她今年準備要升上大學。我們最大的差別不在於生理性別的不同,而在於碰觸愛情的時間的不同。對一個毫無戀愛的經驗的少女,要說出那七個字,若不是看多了小說裡的情愛糾葛,饒富了心中對愛情的想像,為賦新詞強說愁,就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什麼陰影重重地壓在心頭。


  妳是多倫多賣火柴的小女孩,十八年來不曾放棄,用僅有的樂觀與熱情塑成火柴,點燃從小孕育我們生命的兩個背影之間的希望與愛。可惜支離破碎的雨滴檔不住,背影也模糊,融進一陣呼嘯的鬼魅。

  妳問我,究竟兩人之間,熱情的燃點是幾度?

  我搖搖頭,拾起一根火柴朝左胸口一劃與之摩擦,星火把靈魂燒了一瓣,煙花在食指與拇指上方縹緲,訴說一則如光似影的故事。我倆四目交接,在外層的無色火焰中,我們都看見了,看見生命中熱情舞動的姿態。

  花火搖墜,嚥下最後一口氧氣,不告而別。

  妳嘆氣,像是釋懷,然後對我笑說:「幸福都是短暫的。」

  剎那之間,我終於明白心疼的滋味,再也沒有比從妳口中聽到這句話還要更淒涼的事了。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東門

  搭往公館的捷運紅線上,塞著耳機聽音樂,手裡捧著胡淑雯的《太陽的血是黑的》,閱讀到〈樂蒂〉那篇,心裡被「年過半百、風韻猶存的按摩女郎」樂蒂的「鬆闊的笑聲」逗地咯咯笑。樂蒂在故事裡被雜誌記者採訪,被問了幾次替某位退休高官私下服務的問題,她含糊而口沫橫飛的答覆裡,藏孕著令人期待的蛛絲馬跡,並且都會在最後加上:「阿哈哈哈」的三八笑聲。她笑幾次,我就跟著笑幾次,無聲地笑,嘴角上揚的幅度看在外人眼裡還以為手裡的黑色小說裡藏了一本的塗著濃濃裸露色彩的刊物。

  中正紀念堂站要到了,我起身準備要換綠線的列車,抬頭望向車廂內的跑馬燈顯示的卻是,下一站:東門。唉,又錯過了。

  剎時,手機裡播放的音樂沿著耳機線,在耳塞末端爆發,前奏一下,那第二個高音,打僵我臉上的愉悅,化為尷尬不已的冷笑。躺在左手掌心攤開的書,識相地悄悄闔上,然而臉上抽搐的笑容不是我的,無法斂起。

  東門之於我是不甚熟悉的一個地名,一個站名,組成的元素沒有夜市,沒有永康商圈。東門之於我是一個很純粹的名字,你的代稱,唯一構成東門的元素。

  那天我們騎著車繞了臺北市半圈,停在你住處的巷口,「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你離去,我等待,等待有些漫長,可我並不著急,我清楚知道你會回來。後來友人在一次午後帶我去永康商圈品嚐美食,我猛然想起更早之前我也曾經來過,但那時東門還不是捷運路線圖上的任何一個站點,我們尚未相遇,腦海撈不到東門這個詞,記憶點不是空白,是虛無。

  那現在呢?漂泊在記憶之海的東門,你是最洶湧也最短的一道浪,一眨眼便癱瘓在憔悴的白色沙灘上。我沒一次追趕上。

  回神之際,我已離開通往東門的紅線車廂,遠離你。耳機傳來那一首〈當我們同在一起〉,王羚柔仍無情地唱著:「空氣裡有午後的暖意/我聽著沙沙收音機/唱什麼/聽不清晰/因為我傻傻的笑著/想起了你」

  歌詞怎麼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你推薦給我的。「給你聽一首歌,它的歌詞很悲,聽了會想哭。」你一邊在我耳邊說,一邊在鍵盤上敲打歌名。

  聽的當下,儘管早有什麼聲波自海底深處傳遞浮出,幾度暗示、預警我。誰在乎呢,那晚我們在同一艘小船上,輪流划槳。渴望划出記憶與想像之外,牽你踏上沙灘,走回現實。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捷運車廂搖搖晃晃,歌曲隨列車進站漸緩而跟著停止。我拔下耳機,任它垂掛兩肩。我重新翻開書本,匍匐爬回樂蒂的故事,銜接其中一次「阿哈哈哈」的三八笑聲裡。臉頰抽搐,神經恢復。

  呵,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