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新家
抱著烘了三十分鐘,暖騰騰的厚重棉被從自助洗衣店走出來,半夜十二點半的街道空無一人,攝氏十八度的空氣,踩踏著我面前搖晃的影子,跟隨它的腳步引領我走回靜悄無人,等待我歸來的空房。我想起方才趴在洗衣店的桌上閱讀的邱妙津《日記1989-1991・1989.07.01》:「在此分道揚鑣,你載走我的愛,我載走你的愛,互不相欠,各自都是完足的,我是可以深埋著無關緊要的悲傷哼著快樂的歌,載著我和我的行李駛向我那個永遠陌生的新家。」
棉被是我唯一的行囊,夜半時分的情侶,不言不語,安分守己待在單人床上等我用臉頰磨蹭,大腿跨越輕夾;上大學至畢業期間,換過兩個家,一個雙人床,一個單人床。那每個月用八千元換來的家,在幽微茫茫的心底只是一片霧中風景;也說不上全然的熟悉,應該說,有一天霧終究會散去,空無一物的房間還能留下什麼?曾經生活的足跡,離別前被我用稀釋的漂白水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好似要湮滅曾經存在的理由與證據。此家到底非彼家。
這條裹著彼得兔被套,陳年的單人蠶絲被,我流浪他方的忠貞伴侶。被套洗了又洗,烘了又烘,曬了又曬,我固執地相信上方仍有你的味道,你我的記憶,哪怕再斑駁,腐鏽。且你只躺了兩次。
租約即將到期,搬家的季節籠罩我的生活節奏。於門口來回踱步等你,安全帽還沒脫下便急著湊上吻你的男孩的影子故事,還能在風雨晃蕩頃刻間播送多久?距離下檔,分道揚鑣的日子不遠了。
家門前的轉角巷口,沒來由地脫口出你的全名,然後,自動駕駛模式般,三個字輕而緩地自上揚的嘴角縫隙中被吐出,漂浮在漫黑的空氣裡,落在左前方櫻花樹下的土壤上頭──我愛你。
2015.04.08
獻給我生命中第一個射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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