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股力量引導我彎下腰抽出邱妙津的《日記 1989-1991》,我不確定是否讀得下去,或者該從哪一頁看起。上次閱讀「她」是六月二十七日。
週六下午四點十分,日頭將落,溫度卻還烈著。你喝完喜酒來我補習班前等我,你提著喜餅,穿起難得的紅格細紋襯衫,繫上皮帶,合身的卡其褲配著一雙擦著油亮的皮鞋,看起來格外漂亮,英挺,美麗,動人。所有的美好形容詞我都想吻在你那被笑容微微推擠的臉頰上。留下隱形的印記,若能永存。
我拉起喜餅紙袋其中一邊的提繩,明明不重卻執意要一人提一邊,像個孩子,兩個孩子。那時湧上心頭的大概就是:不管多輕多重,我都願意與你一起分享、承擔,好的壞的都是如此。
在捷運站我們討論下一個目的地,然而我的隨便、都可以卻掀起了一場無關緊要的爭執,捷運進站,兩人被無形的推力引去相鄰兩節車廂,背對背找了個位子坐。我數次回頭望向你祈禱你回頭,或者當我別過頭時你曾看我一眼,又或者你在等我主動起身去找你,心有靈犀。抵達台北車站時我明明看見你走出車廂(我無時無刻不在注意你),我氣你沒來找我,連一個示意的眼神都沒有,於是賭氣不跟折返坐回劍潭站搭客運回家。
兩人在手機的通訊軟體上無聲地吵得不可開支。越是帶刺越有種暴力的美感,我們八成在按下送出鍵時都把每句話都當成了一朵帶刺的血色玫瑰。毫無意義呀,彷彿注射一劑藥效只有五秒幸福感的海洛因,而戒斷症狀被狠狠拉長,痛苦不再只是短暫現象,暴力成癮後生理與心裡的自相殘殺迫使我們一劑又一劑地注射。
推開家中的大門,電視螢幕反覆播送八仙塵爆的消息。心頭一驚,有那麼一剎那我心想:如果我在那就好了。我加快腳步走進房間坐在床上不發一語,呆愣愣望著黑屏手機,到底還是忍不住撥電話給你。當你我終於願意用情緒渲染過的聲調傳遞高低起伏的所有而不再仰賴冰冷的文字時,你說:「我們不要吵了,我看到八仙塵爆的消息,我現在只覺得你沒事,什麼都好。」大概是這樣類似的話吧。
想當然耳,講著講著,我又哭了。
六月二十七日那天我究竟是在下午去上課前翻開邱妙津的《日記 1989-1991》並在第六十六頁〈九月六日〉的右上角簽上日期,還是在回家之後?
〈九月六日〉的第一段寫道:「有幾點很簡單的原則,對於改變後的我,或說公館街的我,算是生活綱領,已經是最簡單而能活得好的了。」即使我不住在公館街,九月初也搬到公館附近,至少,我也多多少少走過、騎過邱妙津曾經踏過的小碎路與沒有陽光的角落。
冥冥之中,林林總總相關或不相關的故事總被單一方長期心中的想望導出無名的吸引力,牽起一絲絲看不見的緣分與命運。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一場穿鑿附會的無稽之談。
好比,此刻的我怎還能傻傻地、開心地以為我們真的有什麼,甚至,還能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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